行止觉得这么拉拉扯扯不像回事儿,也就赶紧解释说道,
“我就是个普通人,根本就不会你说的那些!”
妇人却摇了摇头,非常激动地说道,“上仙,你不要骗我了,你教的那个徒弟,他会飞呀。
你就...
钱芳萍声音尖利,尾音发颤,话一出口,整条走廊都静了一瞬。她怀里的聂正阳被这声调吓得“哇”地哭出来,小脸涨得通红,手脚乱蹬。马念媛赶紧伸手去抱,可手刚碰到孩子胳膊,钱芳萍却猛地往回一缩,像护食的母兽般把孩子死死搂进怀里,指甲几乎掐进自己手臂肉里。
“你碰他干什么?”她斜睨着马念媛,嗓音嘶哑,“你是他姑?还是他姨?连户口都没上进去,就敢伸手?”
马念媛脸色霎时白了三分,嘴唇翕动几下,终究没出声。她确实没名分——连聂程远生前最私密的书房门都没踏进去过半步,更别提户口本、遗嘱、股权代持协议这些真正压箱底的东西。她只是个“念媛”,名字里带个“念”字,是聂程远某次酒后念叨“念旧情”时随口起的,连身份证上的姓名都还是原名。
股东们面面相觑。龚秘书站在人群外侧,垂着眼,手里捏着刚打印出来的缴费单,纸边已被汗水洇出浅黄印子。他没再开口,但那句“股份在聂奶奶手里”像根针,精准扎破了所有人急于瓜分蛋糕的幻觉。
聂曦光一直没说话。她靠在电梯旁的消防栓箱上,指尖轻轻叩着冰凉金属外壳,节奏很慢,一下,两下,三下。她望着钱芳萍怀里那个哭得打嗝的小孩,忽然觉得荒谬得想笑——这个孩子出生才九个月零四天,脐带血检测报告还锁在聂程远私人保险柜最底层,而此刻,他正被当成撬开远程集团金库的撬棍。
她抬眼,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:财务总监老周额角沁汗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西装口袋里那支用了十二年的派克钢笔;法务部陈主任悄悄把手机调成静音,屏幕亮着,是刚刚收到的法院传票照片——远程集团名下三家子公司,两天前被同一债权人申请财产保全;还有投资部那位戴玳瑁眼镜的年轻副总,袖口露出半截青黑纹身,纹的是只断翅的鹤,和聂曦光高中校徽背面那只一模一样。
原来他们早就在等这一刻。
聂曦光忽然开口:“钱女士,您说聂总亲手给孩子起名‘正阳’,那请问,他写这个名字的笔迹,您能提供原件吗?”
钱芳萍一愣,下意识道:“当然有!我手机里存着……”
“不。”聂曦光打断她,声音清冷如淬火的银针,“我要的是聂总亲笔签署的《新生儿姓名确认书》原件,必须加盖远程集团公章,并由公证处备案。另外,”她顿了顿,目光掠过马念媛,“马小姐,您和聂总签署的《情感关系确认函》,是否也同步做了司法存证?毕竟按《民法典》第1062条,若该文件涉及财产性权益安排,未经公证不得对抗第三人。”
马念媛呼吸一滞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那份所谓“确认函”,不过是聂程远用红酒泼洒在餐巾纸上写的几行字,末尾潦草画了个笑脸——她甚至不敢送去复印,怕墨迹晕染。
空气凝滞。钱芳萍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。她忽然意识到,眼前这个穿米白色羊绒衫、头发松松挽在脑后的姑娘,根本不是当年被她堵在校门口骂“狐狸精”的高中生。她是远程集团法律事务部亲自培训过的合规官,是双远光伏海外并购案首席风控人,更是盛家老爷子当众拍板“全都要”的未来儿媳。
“你们……”钱芳萍声音发虚,“你们早知道?”
聂曦光没回答。她转身走向护士站,高跟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清晰而稳定。刚走到拐角,手机震动起来。来电显示是王跃。
她接通,听筒里传来他低沉的嗓音,背景有机器运转的嗡鸣:“西瓜,远程集团法务部刚给我发了三份文件扫描件。一份是聂总三年前签署的《家族信托补充协议》,受益人栏只有你和奶奶;第二份是上个月公证处出具的《意定监护声明》,指定奶奶为你法定监护人;第三份……”他停顿半秒,“是聂总住院前七十二小时,通过远程视频公证系统完成的《不可撤销股权委托书》,委托对象——姜云女士。”
聂曦光脚步微顿,指腹无意识抚过手机冰凉的金属边框。原来姜云从没真正离开过战场。她嫁入盛家不是退场,而是换了一套更锋利的铠甲。
“所以呢?”她轻声问。
王跃笑了:“所以,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第一,以远程集团特别顾问身份,启动危机管理预案;第二……”他声音忽然放柔,“来深圳。生产线试运行出了点小状况,需要你亲自看一眼参数曲线。我让直升机在宝安机场等你,二十分钟降落坪。”
聂曦光望向窗外。暮色正漫过医院玻璃幕墙,将走廊镀成一片暖金色。钱芳萍还在和股东争执,马念媛蹲在地上哄孩子,哭声渐弱。龚秘书默默把缴费单折好,塞进西装内袋——那里常年放着聂程远签过字的空白信笺,边角已磨出毛边。
她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。暴雨夜,她蜷在远程集团旧总部楼顶天台,看父亲和母亲在楼下激烈争吵。母亲摔碎咖啡杯,瓷片飞溅到她脚边,她没躲。父亲转身离去时皮鞋踩过玻璃碴,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后来母亲蹲下来,用袖子擦她脸上的雨水,说:“西瓜,记住,崩塌从来不是一瞬间的事。是每一块砖松动时,都没人弯腰扶一把。”
现在,她终于弯下了腰。
聂曦光拨通盛叔凯电话。铃响三声,对方接起,背景是盛家老宅书房特有的雪松香与翻书声。
“盛叔叔,”她语速平缓,“远程集团需要一位临时董事长。奶奶的意思是,请您以盛氏资本战略顾问身份,牵头组建紧急治理委员会。章程我拟好了,十分钟后发您邮箱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三秒。盛叔凯低沉的笑声透过听筒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:“好。不过西瓜,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下次见面,别再叫我‘盛叔叔’了。”他语气认真,“叫‘爸’。”
聂曦光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。窗外暮色愈深,远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,像散落人间的星子。她没有应答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喉间泛起微涩的甜。
挂断电话,她转身走向钱芳萍。后者正被老周拦着不让靠近病房区,见她过来,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。
“钱女士,”聂曦光站在三步之外,声音不高,却让整条走廊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远程集团所有股权结构图,今晚八点会上传至证监会信息披露平台。您和马小姐的名字,会在‘非关联方自然人’栏目里,用标准楷体标注。”
她略作停顿,目光扫过钱芳萍骤然煞白的脸:“顺便提醒一句,聂总去年在瑞士银行开设的离岸账户,受益人变更记录显示——最后一次操作时间,是您陪他做脑部核磁共振检查的当天。签字样本,法务部已比对完毕。”
钱芳萍踉跄后退半步,后背撞在消防栓箱上,发出沉闷声响。她怀里的聂正阳突然止住啼哭,睁着湿漉漉的眼睛,茫然看向聂曦光。那眼神纯净得近乎残忍。
聂曦光没再看她,径直走向电梯。金属门缓缓合拢时,她看见龚秘书快步追来,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纸——那是聂程远二十年前手写的《远程集团初创员工持股计划》,右下角有他龙飞凤舞的签名,旁边是姜云娟秀小楷批注:“云持股15%,代持部分另附协议”。
电梯下行。数字跳动:5…4…3…
聂曦光闭上眼。脑海里浮现出王跃在实验室调试设备的画面:他俯身凑近示波器屏幕,睫毛在蓝光映照下投下细密阴影,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随着动作微微反光——是她去年生日送的,内圈刻着tiny words:“Always with you”。
叮。
电梯门开。深圳方向的夜风裹挟着海盐气息扑面而来。她迈步而出,高跟鞋踩碎一地流光。
走廊尽头,庄序正靠在窗边打电话。他看见聂曦光,迅速挂断,快步迎上来,手里拎着个保温桶:“听说你顾不上吃饭……费思靓炖的莲藕排骨汤,说要补脑子。”
聂曦光接过保温桶,指尖触到不锈钢表面细微的烫意。她抬眸,发现庄序领口有道新鲜抓痕,像是被猫挠的——可费思靓养的是只布偶猫,爪子永远修剪得圆润如珠。
“叶蓉找过你?”她问。
庄序怔住,随即苦笑:“果然瞒不住你。”
“她让你帮我求情?”聂曦光拧开保温桶盖子,热气氤氲中,她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,“不用了。远程集团明天起启用新ERP系统,所有供应商账期统一调整为90天。叶蓉任职的星辉传媒,上周刚提交三份拖欠广告费申诉——系统会自动归类为‘高风险合作方’。”
庄序喉结滚动一下,没说话。
聂曦光喝了一口汤,温润鲜香在舌尖化开。她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城市灯火,忽然道:“阿序,你知道为什么远程集团撑了三十年没倒吗?”
不等他回答,她自顾说道:“因为爸爸当年建厂时,在每台设备基座下都埋了铜片。不是为了防雷,是告诉后来人——有些东西,得扎进地底深处,才能扛住上面的风雨。”
保温桶里汤面浮着几粒油星,悠悠晃荡,映出她沉静的眼瞳。
手机又震。这次是贝微微发来的消息,配图是张泛黄老照片:十七岁的聂曦光、贝微微、林屿森、王跃并排坐在大学后山台阶上,她手里举着半块西瓜,汁水顺着指尖滴落,王跃正笑着替她擦手,袖口沾了点红痕。
文字只有一行:“西瓜,捧花我先预定了——但伴娘服得你挑,得和我婚纱同色系。”
聂曦光指尖悬在屏幕上方,迟迟未落。电梯厅玻璃映出她模糊的倒影,身后是整座城市的璀璨灯火,身前是汤碗里晃动的微光。她忽然想起盛老爷子那句话——“小孩子才做选择”。
原来真正的成年人,是把所有选项都变成必答题,然后一道一道,亲手写下答案。
她按下回复键,输入三个字:
“好啊。”
发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