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特别行动组营区。
起降平台上十人站成两排,目光不时望向远处的天际。
魏刚站在最前面,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制服,肩章擦得锃亮,脸上的表情既严肃又带着几分期待。
柳琴站在他身...
晨光如薄纱铺展在青石小径上,竹影斜斜地割开地面,露珠悬在叶尖将坠未坠。齐岳清肩头的玉杵抖了抖翅膀,宝蓝色的尾羽在初阳下泛起一层细碎金边,忽而偏头蹭了蹭他耳侧——这动作极轻,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依恋。齐岳清脚步微顿,抬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它额前那枚尚未完全褪去的淡青色绒毛,没说话,只将气息放得更缓些。
正厅门虚掩着,檐角铜铃被风撞出一声极轻的“叮”,像一粒露水砸在铜磬上。
推门进去时,秦怀明已端坐主位,案前摊着一卷泛黄帛册,指尖正停在某处朱砂批注旁;杨文清则立于东窗之下,一手负于身后,另一只手搭在腰间那柄素鞘长剑的剑首上,目光沉静地落在窗外一株将开未开的墨梅上。听见门响,他侧过身来,视线落向齐岳清肩头那只蓝羽灵禽,又缓缓移至他面上,唇角略略一扬:“醒了?”
齐岳清躬身行礼:“杨组早。”
杨文清颔首,目光扫过他肩头玉杵,又垂眸瞥见他袖口处一道细微褶皱——那是昨夜入定前未曾抚平的痕迹,指尖还沾着半星未散尽的七阳之气余韵,淡得几不可察,却逃不过筑基中期修士的神识扫视。他不动声色,只道:“魏刚昨夜炼化得如何?”
“已成。”齐岳清将储物袋中那支乌黑魏刚取出,双手呈上。
杨文清并未接,只以神识一触即收,随即点头:“法阵结构稳定,灵纹嵌合无隙,七阳引聚效率约在六成七分——比预估略高半分。”他顿了顿,抬眼直视齐岳清,“你昨夜修行,可觉气海有异?”
齐岳清略一思忖,答道:“初时灵气入体如温泉浸骨,三刻后渐生微刺,似有细针游走于八脉之间,然不伤经络,反助灵气沉降。至子夜亥初,刺感消尽,唯觉丹田温润如春水涨潮,气海翻涌较往日平和三分。”
杨文清眼中掠过一丝赞许。这反应与《七阳引枢经》中所载“初融之相”完全吻合——寻常修士初启七阳聚灵阵,多是狂躁奔涌、灵力暴烈难驯,需以镇脉符压三日方得平稳;而齐岳清竟能在半个时辰内引其归静,说明他对自身气机的掌控,已远超同阶修士水准。这并非天赋异禀,而是昨夜那场持续近两个时辰的炼化,早已悄然重塑了他神识对灵力流动的敏感度。
他伸手自案头取过一枚青玉简,指尖抹过表面,玉简浮起一行微光小字:【第三巡司行动处·人事调令(密)】。字迹未干,墨色尚带湿润光泽。
“这是今晨刚下的正式调令。”杨文清将玉简递来,“你已列编特别行动组,职衔暂为‘协理’,秩同副科,权限等同行动科主官。另附一份《省厅行动守则》副本,今日卯时三刻前须通读并签字确认。”
齐岳清双手接过,指尖触到玉简微凉沁肤,心知这纸调令背后,是齐岳副局长昨夜亲自压下的两道驳议——一道来自孟涛副处长辖下某位行动科长,质疑“一名未满三十、无跨域实战履历者越级任协理”;另一道则出自周济民副处长亲信幕僚,以“七阳功法尚未筑基”为由,建议暂缓授衔,先予见习期三个月。
可调令上盖的是省厅行动处大印,朱砂鲜红如血,毫无迟滞。
他垂眸看着玉简上自己的名字,齐岳清三字工整端方,笔画间隐隐透出一股沉稳劲力,仿佛那字本身便已开始生根。
“谢杨组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。
杨文清没应声,只转身踱至西墙一架紫檀博古架前,取下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罗盘。盘面非金非铜,色泽幽沉,中央嵌着一颗鸽卵大的浑圆黑曜石,石面映不出人影,只有一圈圈细密同心圆纹,如凝固的深渊涟漪。
“这是‘谛听盘’。”他指尖轻叩盘沿,黑曜石微微震颤,“巡司所有行动科皆配一枚,唯特别行动组此盘略有不同。”他将罗盘递来,“你持此盘,可随时接入省厅总阵‘天网’,调阅全省各巡司实时情报流,权限高于普通科员,低于副处长。但——”他语气微顿,目光如刃,“未经周副处长或我本人手令,不得擅自调阅涉密三级以上档案,不得越权接入‘影渊’子阵,亦不得将谛听盘借予他人。违者,即刻除籍,修为废黜,永不叙用。”
齐岳清双手捧盘,触手冰凉,可那寒意并未渗入皮肤,反而顺着掌心劳宫穴缓缓沉入气海,在丹田外围绕行一周,竟似与昨夜七阳之气隐隐呼应。他心头微凛——此盘非但为器,更是一道活契,已在无声间在他气海留下一道极淡的灵纹印记,如同烙下第一道枷锁,也种下第一粒信任的种子。
“弟子明白。”他俯首。
杨文清这才真正露出一丝笑意:“明白就好。走吧,去总部报到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,夹杂着金属甲片碰撞的脆响。门被推开一条缝,一个年轻巡司员探进头来,额角沁汗,神情紧绷:“杨组!北城玄武巷三号院突发灵爆,波及半条街,已确认三人重伤,五人轻伤,现场……有残余阴煞之气,疑似‘蚀骨瘴’。”
杨文清眉峰一蹙,未及开口,齐岳清肩头玉杵忽然振翅而起,双翼张开,宝蓝色瞳孔骤然收缩成两条竖线,死死盯住那巡司员左袖内侧——那里,一缕几乎不可见的灰白雾气正沿着衣料纤维悄然爬行,如活物般蜿蜒向上。
“等等。”齐岳清一步踏前,声音不大,却让那巡司员浑身一僵。
杨文清目光瞬间锐利如刀,顺着玉杵所指方向扫去,瞳孔微缩。他袖袍一拂,一道无形气劲已隔空封住那人左臂三处要穴,随即屈指一弹,一缕纯白剑气激射而出,精准刺入那缕灰白雾气之中。
“嗤——”
雾气发出一声类似蛇嘶的轻响,剧烈扭曲,随即溃散成点点磷火,落地即灭,不留丝毫痕迹。
那巡司员脸色霎时惨白,嘴唇发青,踉跄后退半步,扶住门框才未跌倒:“我……我方才在巷口……只觉得头晕……”
“蚀骨瘴不是吸入之毒。”杨文清声音冷冽,“是寄生之疫。它借活人精血为媒,潜伏三刻,便会在宿主皮下结成‘腐心茧’。你袖口这缕,已是二次逸散,若再晚半息……”他指尖凌空一点,那巡司员左袖“啪”地裂开一道细缝,内里小臂皮肤上,赫然浮现出三枚米粒大小的青黑色斑点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搏动。
齐岳清心中一沉。这症状,与昨夜静室中杨文清曾提过的“蚀骨瘴”初症特征完全吻合——三斑同步搏动,乃腐心茧即将破茧之兆。
杨文清不再多言,袖中倏然滑出一柄寸许长的银针,针尖一点朱砂未干。他手腕一抖,三针连发,分别刺入那三枚青斑正中心。针尖入肤刹那,青斑骤然凹陷,随即渗出三滴浓稠黑血,落地即凝为墨色硬壳。
巡司员闷哼一声,额上冷汗如雨。
“扶他去偏厅静卧,取‘清心丹’三粒,温水送服。”杨文清语速极快,“半个时辰后若青斑未褪,立即请医署‘问脉司’主事亲诊。”
待巡司员被搀走,杨文清转身看向齐岳清,神色已恢复平静:“玄武巷的事,你随我去。”
齐岳清点头,却见玉杵飞回自己肩头,小小爪子紧紧勾住衣领,宝蓝色眸子望着玄武巷方向,喉间发出低低的、近乎警告的咕噜声。
杨文清目光微闪,忽而道:“玉杵能辨蚀骨瘴初气,倒是难得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它昨夜守你整夜,灵力损耗不小。”
齐岳清怔住,低头看去,玉杵果然比清晨时萎靡许多,羽毛光泽略黯,连蹭他耳侧的动作都懒怠了。他心头微热,下意识抬手覆住它微凉的脊背,一缕温和七阳之气悄然渡入。
玉杵舒服地眯起眼,咕噜声转为轻柔呼噜。
杨文清转身走向门口,身影被晨光拉得修长:“走吧。路上我与你讲讲蚀骨瘴的来历——此疫三年前始现于南疆瘴林,原属绝域禁术,去年底,首次在省府现身。而玄武巷三号院……”他脚步微顿,侧首,目光如古井深潭,“是上月刚注销的‘百草堂’旧址。”
齐岳清心头一跳。
百草堂。那家曾为巡司提供二十年安神散、宁心膏的老药铺,上月因掌柜暴毙、账目不清,被巡司监察科勒令关停。可据他昨夜翻阅的省厅简报,百草堂掌柜死状诡异——七窍流黑血,尸身无腐,唯指甲缝里嵌着几粒细如尘埃的靛青结晶。
他抬手按住腰间谛听盘,冰凉触感透过掌心直抵心口。
玄武巷的晨风忽然变得滞重,裹挟着一丝若有似无的、甜腥的铁锈味。
玉杵在他肩头猛地炸开一片蓝羽,颈后绒毛根根倒竖。
杨文清已迈出门槛,背影挺直如剑,声音随风传来:“记住,齐岳清。省厅的规矩第一条,不是听命令,而是——永远别相信第一眼看到的东西。”
齐岳清深吸一口气,迈步跟上。
晨光正盛,照得两人身影在青石路上交叠,又缓缓分离。远处,城市上空一道银灰色飞梭划破云层,无声掠向北方——那是齐岳副局长的座驾,正奔赴省厅总部,参加一场关于“新增副处长编制”的紧急会议。
而玄武巷的方向,灰白雾气正悄然弥漫,如一张未干的讣告,静静覆盖半条街巷的屋檐。